葛可一 

 

1

嚴瑛來找小吳的那天,恰好是聯邦調查局派人到亞美「出國人員購物中心」埋伏的同一天。店裡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由於前一天小紅和老汪兩個沒有綠卡的「黑人」,不管王經理如何苦口婆心地勸解,說聯邦調查局只管國內重大犯罪事件不管移民問題,仍然堅持著防人之心不可無的中國傳統思想請假在家明哲保身。因此店裡的人手大打折扣。偏偏王經理又是個神經質的完美主義者,要大家提早兩小時來上班,以接待中央首長下鄉巡視的態度大張旗鼓整理店面。先是把一些重要值錢的貨品都搬到後面小房間去,以免待會兒打鬥起來遭到池魚之殃。然後又把幾個櫃檯前後騰挪讓出空間供聯邦調查局的探員藏身之用。這樣一直忙亂到十點鐘開門時小吳已經累得腿酸腳軟氣喘吁吁了,臉上也泛起了一層浮油。早晨精心化好的妝成了浮油上一塊塊紅綠青白的島嶼。這一天生意還特別好,她一個人除了平常管的金飾部門,又多出了小紅的相機、手錶、小電器部門,不時還得分心去觀察一下進來的客人裡有沒有可疑分子。這麼馬不停蹄地一直忙到傍晚時分才發現根本沒見到半個福青幫的影子,心裡倒有些怨憤了起來。心想,不但沒見到警匪格鬥,就連前一天預想了好幾次,當探員詢問起她身分時自己如何以一種既神氣又優雅的姿態亮出綠卡的機會也完全沒發生,這一天忙下來倒真是錦衣夜行白忙了一場。

自從國內「八大件」免稅項目取消之後,這幾家「出國人員購物中心」的日子就越來越不好過了,從鼎盛時期一條街就有兩三家的盛況潦倒到如今整個紐約市總共只剩四五家的局面。偏偏這些不上道的只會窩裡狠的福青、華青幫還不時來勒索搶劫。兩星期前那個下午,小紅明明看見了那兩個油頭垢面身穿破舊唐裝的年輕人在門口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還以為是兩個剛跳船的人蛇想買東西。她向小吳說,瞧他們那副窮酸像,也不照照鏡子,這兒的東西他們買得起嗎?直到下班時王經理接到了勒索電話才知道那是福青幫的兩個小嘍囉在門口扔土製的汽油彈。也不知道是製造水平太差還是他們運氣好,這隻用普通可樂瓶製造的汽油彈並沒有爆炸,一直靜靜地躺在那兩盆仍然掛著「開張大吉」的紅條子、半死不活的植物中間。小吳記得當時店裡一陣嘩然,大夥兒奪門而出。管帳的小蔡最後一個出來,嚇得臉色忽青忽白,好像得了羊癲癇一樣。

本來,這種事報了警,警察例行公事問問話做個報告也就算了。不料因為最近這種案子積壓多了,又和走私人蛇案混在一起,竟然驚動了聯邦調查局在福青幫恐嚇要扔第二枚炸彈的這一天來埋伏捉人。沒想到福青幫倒也消息靈通,沒有上當。

晚上打了烊,送走了兩黑一白三個聯邦探員,王經理和她兩人在店裡前前後後巡視了一遍,又把電梯前的鐵門上了三道鎖才放她走。走出了店已經快七點了。曼哈頓狹窄的街道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比白天還要擁擠,還要有壓迫感。小吳累得人快癱了,也沒精神去唐人街買菜。心裡盤算著冰箱裡還有些剩菜將就著過得去,就急急地上了回家的七號地鐵。上了車發現中間居然還有半個空位,她趕忙搶過去,也顧不得旁邊那個胖大黑女人橫眉豎目地瞪著她,一屁股擠了進去。

地鐵在黑暗的隧道中東搖西晃地前進,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燈光也忽明忽滅,彷如來自一個世紀前的一具破舊不堪的時光機器,帶領著乘客們走向另一個世界。小吳兩眼一閉上再也睜不開來,在半睡半醒中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在安徽插隊的日子。白天在田裡累了一整天,吃完了晚飯,恨不得上床倒頭就睡,可是菁菁總是過來把她叫醒要她先去洗澡。菁菁不但讓她用她私藏的一塊肥皂,還不知道從那裡弄來了一罐雪花膏,洗完臉總分她搽一點。菁菁說,咱們大城市裡來的,可得有城裡人的風度,不能和她們那些鄉巴佬一樣,頭髮結成了漁網頭頸上長一層黑垢就上床睡覺。菁菁沒有她長得好看,可是知道怎樣裝扮自己。最重要的是,菁菁對她說,人要有自信,要看得起自己,別人才會看得起你。她當時的確是百分之百地信服著菁菁,聽著她的話,努力裝扮著自己的自信。可是,後來發生的事又動搖了她的信心。她時時想著,當時的菁菁要不是那麼強硬,或許,結局會好一點

車子出了隧道,來到了皇后區的地面。四周出現了一幢幢高樓大廈,在春日浮躁的空氣裡釋放著萬家燈火。小吳的夢也跟著回到了現實。她夢見自己終於搬進了一座大廈的頂樓,房間寬敞明亮,又有空調。客廳裡放著黑色的皮沙發,還有落地窗,可以遙遙望見曼哈頓中城的帝國大廈。房間裡放著彩電音響,床罩和枕頭套都綴著漂亮的蕾絲,就像梅西百貨公司裡布置的一模一樣。她把媽媽和菁菁都接來和她一起住。媽媽住不慣,想回上海去。她說,這麼高的樓,住在裡面整個人就好像浮在半空中,心裡老發慌,不時要伸手去摸摸地板才有牢靠的感覺。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夢裡的菁菁則變得十分憔悴,那種廉價的雪花膏防得了外來的黑斑和皺紋,畢竟防不了從內裡產生的老化。她獨自坐在窗前不說話,肅穆的表情讓小吳覺得有點怕她。

後來,小吳回到家在門口台階上看到嚴瑛時,又突然想起了菁菁。說不出什麼地方,嚴瑛的臉竟和夢裡的菁菁有些相像,大概是嚴瑛也憔悴了吧。雖然天氣已經開始轉熱了,她仍然穿著一件有點褪了色的暗紅色呢大衣。頭髮雖然用絲帶綁了起來,仍然被風吹散了,飄了一臉髮絲。她走過來和小吳打招呼﹕「小吳,好久不見了。」說完了又訕訕地加一句﹕「我到你原來住的地方去,找不著你,問了隔壁盛發行的老闆娘才知道你搬家了。」

這時候,小吳才發現嚴瑛手裡提著一口大皮箱。小吳一面招呼她進門,假意地責備著女兒怎麼不讓嚴阿姨進來,一面猜想她是不是和先生吵架離家出走了。果然,嚴瑛一面幫著小吳弄飯一面斷斷續續地告訴小吳,她先生怎樣一方面驅使她去打工賺錢養家,自己卻同時在外頭結交上了一個有綠卡的女留學生,最近兩人論及婚嫁,說是為了申請綠卡,逼著她搬出來。或許已經傷心過了頭,嚴瑛說著這些話時並沒有哭,有時候說到一半時會突然停下來怔怔地望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廉價的港星月曆,過一會兒又戚戚地回憶起在國內時和她先生兩人如何恩愛的日子。

小吳一面忙著整理女兒明天上學的書包一面收拾飯桌,心里還一面盤算著該如何打發嚴瑛。今天已經晚了,總不能把她趕出去吧。反正老張去紐澤西出工,要周末才回來,今天晚上就讓她睡在外面女兒的床上,女兒到裡面和她一起睡大床,以後的事明天再說。打算停當,勸了嚴瑛幾句不著邊際的話,也顧不得嚴瑛還想說話,推說累了,趕緊洗澡休息去了。

小吳是在下飛機的那一天就認識了嚴瑛的。那天她堵在甘乃迪機場的移民關口,因為言語不通過不了關。航空公司唯一的一位服務員在另一個窗口和一位老太太糾纏不清,一時過不來。面前那位彷彿警匪片裡的凶神惡煞的黑人移民官板著一張撲克臉指著她護照上的一行字再一次問她一個問題,可是她仍然聽不懂。她也不敢隨便答話,怕說錯了話被當成了人蛇捉起來。正在發急的時候,嚴瑛從後面擠了上來替她翻譯,這才解了圍。嚴瑛的英語也不怎麼好,比手畫腳扯了好半天才告訴小吳說移民官要看她商務簽證在美國聯絡公司的資料。小吳連忙從皮包裡把早就準備好的資料拿出來。一不小心,把整袋文件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嚴瑛一面幫她撿一面用她那口溫軟細糯的吳儂軟語安慰她說,這只是例行檢查不會有事的。

後來,當小吳回想起那天時,她就覺得自己命中多貴人。事實也證明了在她最需要幫助時,貴人總是及時出現。插隊時的菁菁是一個,在自來水廠工作時的車間主任老劉是一個,幫她申請來美國的孫老闆又是一個。至於嚴瑛,只能算得上小半個。當時在機場即使不踫到她也總是會過關的,不過那一天她的確是十分感動。她還很清楚地記得那天嚴瑛穿了一套簡單的米色褲裝,料子質地不怎麼好,在飛機上坐了二十個小時已經皺七污八了,唯一特殊的是手上戴著一對晶亮的綠玉手鐲,襯著她白淨的皮膚頗為亮眼。和嚴瑛比起來,她那套在淮海路上咬著牙花了六百多塊人民幣買的湖綠色的小襖裙,滾著花邊又綴著亮片,實在應該讓她覺得神氣傲人才對。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嚴瑛的年輕,也或許是菁菁所說的自信,她總覺得在嚴瑛面前有點自慚形穢。

那天她們一同出了機場,嚴瑛的先生開車來接她,她又堅持要她先生繞道曼哈頓,先送小吳到唐人街,再自己回紐澤西。車子開過一座大橋,進入曼哈頓時,天已經黑了。她坐在後座,望著車窗外的紐約市,一幢幢摩天大樓在墨色的夜空裡綻放著無窮盡的燈火,街頭的人潮在霓虹燈的掩映下顯得喜氣洋洋,彷彿比上海的南京東路還要繁華熱鬧。她簡直不能相信她真的來到了紐約這個世界第一大都會。她的心裡壅塞著一股龐大的幸福感,是這輩子從未體會過的一種膨脹、飄浮、暈眩的感覺,即使在三年後拿到綠卡時的感覺也沒有如此強烈醉人。這是一個朝思暮想的美夢,而嚴瑛則是實現這個夢的最後一步。

 

2

星期二是小吳的輪休日,她帶著嚴瑛到唐人街去找孫老闆。初夏的天氣完全說不準,早晨仍然清朗的天空到了中午竟然成了烏濛濛的一片。走在街上,額頭不時飄到幾滴水滴,分不清是天上掉下來的雨水還是樓上提早開機的冷氣機抽出來的人造雨。小吳心里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為了嚴瑛這樣並無利害關係又沒什麼深交的朋友,自己不但答應了她在自己那狹小的地下室公寓暫住下來,還如此為她四出奔走介紹工作,幾乎可以說是違反了自己平常做人的原則。雖說她和孫老闆有特殊的交情,不過自從半年前她把老張和女兒從上海接來這裡和她團聚之後,兩人之間那不正常的關係已經自自然然地畫上了一個句號。如今為了這樣一個不相干的人又去打開這一扇已經上了鎖的門,好像有點不倫不類的感覺。可是,這幾天嚴瑛自己出去跑了幾個地方,除了兩家車衣廠外毫無下文。而如今像亞美這樣的小店隨時可能關門大吉,自己的工作尚且朝不保夕,把嚴瑛介紹進去當然更是毫無希望。她的四周也就是孫老闆人頭最熟,消息最靈通,還有可能有點門路。自己當年的幾個工作,褓姆、管家、跑堂、打雜、管帳,以至於現在的亞美,不都是孫老闆介紹的嗎?就老著臉皮再走一趟吧。這麼想著,對身邊穿著雙硬底平頭半高跟鞋把水泥階梯敲得橐橐作響的嚴瑛竟生出了一點怨氣。

孫老闆的貿易公司在唐人街他弟弟開的雜貨鋪的樓上。小小一個房間,靠牆一半的空間堆滿了裝著南北雜貨的紙箱,發出一股醃漬食品的霉酸味。另外一半在角落放了一個鐵櫃,旁邊靠窗是一張茶几,兩張椅子。茶几上除了一架電話外,只有一個菸灰缸和幾個茶杯,這也就算是一個五臟不全的辦公室了。小吳熟門熟路地上了樓,見了孫老闆,也不多寒暄客套,直截了當地說明了嚴瑛的來意。孫老闆對她們很客氣,滿面堆笑地陪著她們聊天。最後還拍著胸脯連連地說找工作的事沒問題包在他身上,一路送她們到樓下。

到了街上,小吳很高興地說,孫老闆很少這樣對人拍胸脯打包票,看來事情有著落了。轉過頭來,卻發現嚴瑛逕自低著頭走在一旁,一聲不發,彷彿沒聽見她所說的話。小吳心想,她大概看了這間辦公室又破又爛,連帶對孫老闆所說的話也有所懷疑。就試著開導她說,別小看了孫老闆的這個破辦公室,雖然這只是個掛名的人頭公司,他靠著這個人頭公司和大公司掛鉤,已經弄了好幾個中國人來到了美國,都是以合法的商務簽證進來的。來了以後,又靠著他神通廣大的人際關係幫他們介紹工作。像她家老張就是靠他的介紹找到了現在這個令許多人羨慕不已的工作,在一家室內裝潢公司做木工雜活。錢雖然不多,可是工作穩當,不需要吃了今天擔心明天。又譬如那個小個子老曹,原來在餐廳騎自行車送外賣,幾乎每個星期都要被黑鬼搶劫一次,運氣不好還要挨上一頓打。後來也是靠孫老闆的介紹才找到現在這個旅行社的工作,平常開車接機送貨,有時還可以隨團出去旅游,和原來的工作相比,有如天壤之別。

小吳滔滔地講著,一路走到了地鐵站,這才注意到嚴瑛只是勾著頭跟在她後頭走,一張臉猶如天上的烏雲般糾結在一起。小吳見了,心也跟著冷了半截。原想帶她去看看自己最近看上的一間合作公寓房子,五十多平方米,從客廳隱隱約約可以看得見曼哈頓中城高樓的頂尖,炫耀一下自己這幾年來努力的成果。這麼一來,也失去了興趣。身邊帶著這麼一個面有土色的人去,只怕給買房子這樣重要的事增加了幾分晦氣。於是決定在地鐵站分道揚鑣,讓嚴瑛再去幾家餐廳踫踫運氣,自己一個人好好看看房子。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嚴瑛如此的頹喪。許是幾天來奔波求職沒有著落的緣故吧。以前見到的嚴瑛,總是開朗快樂的。那天,嚴瑛和她先生從機場把她送到了孫老闆家裡後,第二天就打了電話來探問她。後來她在紐澤西當褓姆,嚴瑛又常常在周末帶她去參加她先生學校裡的社團聚會。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農曆新年,大學裡的中國同學會租了學校的大禮堂,舉辦春節聯歡晚會。台上有音樂、舞蹈表演,台下則鋪陳著各式各樣南北佳肴,大多是留學生和眷屬們自己動手做的。嚴瑛一進入會場立刻拋下了小吳,鑽進了邊上的臨時廚房,和幾個留學生太太端著大碗小碟忙進忙出,不時停下來和熟人寒暄問好。遠遠望過去,可以看見她發紅的臉上冒著細細的一排汗珠。生活對她來說是如此的充實,當時對異國生活正一籌莫展的小吳由衷地羨慕著她。

說來有些蹊蹺,如果嚴瑛是如此的交游廣闊,往來又都是喝洋墨水的留學生,怎麼會在這落魄潦倒時來投靠她這麼一個初中沒畢業,英語又說不清楚的半個陌生人呢?她想到嚴瑛談到這些事情時神情支支吾吾,顯得有所保留。或許,這其中別有內情,並不像她所說的那樣簡單?也許,她想,她不應該為了貪那一百五十塊錢的租金糊里糊塗地讓嚴瑛在家裡住下來。

彷彿受了她逐漸低落的心情的影響,房子的事情也進行得不太順利。她原來看中的那間已經被人捷足先登訂走了。剩下對面的兩間,方向不好,屋子裡的光線很暗,大白天也得開著燈。客廳的窗戶正對著兩棟高樓,視野狹窄,只能從側面看見遠遠的紐約大都會棒球場。價錢倒還要比原來那間貴上將近一萬。

她的房地產經紀人是個台灣來的短小精悍的中年女人,打得蓬鬆的頭髮染成流行的棕紅色,手上套著個不知是真是假的大鑽戒,說話的時候,不時舞動著雙手,在室內昏黃的燈光下迸放出一道道眩目的白光。她帶著三分不耐地對小吳說,這個地段位置太好了,學區好,又近地鐵。中國人像過江之鯽一樣往裡搬,房價自然跟著飆漲。要是今天不趕緊簽下合約的話,這最後兩間肯定會被人搶走,到時候可就後悔莫及了。

小吳被她催得有些心慌,茫無頭緒地在這小小的一房一廳的公寓裡盤旋著,心裡一次次盤算著如何分配這小小的空間。客廳有點小,得把餐桌貼牆放在廚房門口,這樣從對面的沙發上望過來視野才不至於太侷促。旁邊空出來的角落可以放電視和音響。沙發的邊上呢,可以讓老張做個櫃子,淺米色的,有拉門的那種。臥室倒還算大,可以隔成兩間。女兒大了,得有一個自己的空間,小一點沒關係,只要有一扇窗,空間感就會好得多

可是,讓嚴瑛睡那兒呢?

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不知從那兒冒出來,一下子打亂了她的精心設計,把她從自己編織的夢境裡驚醒了過來。她抬頭望出去,只看見一個空蕩蕩的房間毫無生氣地癱坐在面前。她的經紀人等得不耐煩,正用大哥大聯絡下一個客戶。小吳甩甩頭,回過神來,一面和經紀人討論房價,一面暗自怨怪自己怎會如此牽掛著嚴瑛。買了房子搬了家,當然讓嚴瑛自己找地方搬出去,難道還留她住一輩子不成?

心裡有著這麼一個疙瘩,小吳無心戀戰,隨便還了一個價,就草草地放棄了這間公寓。她走出了大樓,到了路口,和經紀人說了再見,回過頭來再一次望了這棟大樓一眼。從下面背光的角度看上去,這棟深灰色的大樓顯得高大陰森,在四周快速游動的烏雲中前後搖晃著,給人一種咄咄逼人的壓力。小吳突然覺得有點冷,她拉緊了外套快步向地鐵站走去。遠處傳來一陣陣急促的警車的汽笛聲,在慍沉的天空下聽起來帶著幾分淒厲。

 

3

「我們決不能因一時的勝利而得意忘形,掉以輕心。敵人總是在我們鬆懈下來的時候進行最頑強的抵抗」小吳記不清楚這是當年在學校裡還是插隊時背誦的某個大人物精神講話裡的名言。她在亞美「出國人員購物中心」再度出事時突然想起了這句話,發現它頗具幾分真理,而她也成了檢驗這條真理的實踐者之一。

那天是每個月月中盤點。王經理下午先和會計小蔡對過了賬,再和老汪清點了倉庫裡的存貨,然後提早在五點鐘打烊,和小吳、小紅一起查對金飾部門的貨品。自從半年前珊蒂辭了工跟著老公到法拉盛去開餐館之後,王經理就以白帝城托孤的姿態把金飾部門交給了小吳,而小吳也總是殫精竭慮地把事情管好。半年來沒出過任何差錯。這次盤點存貨王經理卻突然加了個自己的表侄女小紅進來,嘴裡說是讓她學習學習,實際上倒像是針對著她,派來監視她似的。這讓小吳心裡覺得很不舒服。儘管嘴裡仍和小紅有說有笑,手下卻放慢了許多。快六點了,才點完了一半。桌上正攤著一堆金項鍊,前面門鈴卻響了起來。

王經理在對講機裡盤問了對方好一陣子,才過來詢問小紅,是不是下午有一個客人要買一架尼康照相機,可是身邊錢不夠,說好了回家拿錢再來買。小紅立時想了起來說,對了對了,是有這麼一位客人,穿了身舊舊的黑色西服,窮酸兮兮的。買個三百塊錢的東西,像是什麼天大的事情,拿了照相機東問西問,又要打折又要加送背帶和套子,最後價錢說定了,卻拿不出錢來,說六點以前會拿錢來取貨。小紅說,她當時被他糾纏了半天,好不容易擺脫了他,也忘了今天提早打烊,就答應了他。

王經理聽了,沉吟了半晌,為了安全起見,決定自己帶著照相機下去和客人在樓下交易。臨出門時他還要小吳把電梯和店鋪中間的鐵門拉下來鎖好。王經理這種在紐約討生活多年養成的小心謹慎的習慣常常引起員工們的抱怨。不過,在這次事件中卻證實了這種豐富生活經驗的正面價值。

幾分鐘之後,當小吳和小紅聽到電梯裡傳出來的叫鬧聲時,她們起初還以為是王經理忘了帶鐵門的鑰匙在叫門。仔細一聽,卻發現其中夾雜著不只一個男人的口音在那兒怒喝叫罵,她們這才警覺到這是搶匪在電梯間裡和王經理打鬥了起來。小吳起先還不怎麼害怕,正想找小紅商量,卻發現小紅早已嚇得滿臉發白,兩腿打著哆嗦,身子彷彿在椅子上坐不住,禁不住地要往下滑。小吳見了她這樣子,也不禁跟著發慌。兩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後來也不知道小吳是怎麼提起了勇氣,用她那蹩腳的英語結結巴巴支離破碎地報了警,然後和小紅兩個抱著那盒散亂的項鍊把自己反鎖在小房間裡,屏著鼻息聽著外面的動靜。幾個星期前聯邦調查局來埋伏時心底產生的對警匪大戰的那種莫名的期盼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現實總是比想像更刺激緊張,但是也來得更複雜棘手。

雖然王經理平時養成的把一大串鑰匙綁在褲腰帶上的好習慣在這時候奏了效,搶匪沒法在警察來到以前打開鐵門,可他也為這付出了相當的代價﹕腦袋開了花縫了八針,胸口也折斷了一根肋骨。當一切平靜以後,她和小紅首先把王經理送到醫院,然後又接受警察的盤問。小紅因為綠卡還沒到手,硬是推說不會英語不肯答話,讓小吳一個人獨撐大局。小吳也為自己出奇的鎮定與突然變得流暢的英語暗暗地感到詫異。

那天晚上,當她又累又餓,懷著驕傲與驚嚇參半的心情回到家,已經將近十點了。女兒和嚴瑛穿著睡衣在看電視。她一面張羅著給自己熱剩菜,一面興奮地和嚴瑛報告這一晚驚險的經歷。小吳比手畫腳地敘說著,沒有注意到嚴瑛的反應頗為冷淡。她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插句話問個問題。一直到小吳吃完晚飯,打發了女兒上床,嚴瑛才吞吞吐吐地告訴她說,她今天辭了在唐人街孫老闆弟弟店裡打雜的工作,準備另找工作。她說,這次她不再麻煩小吳了,她準備去擺地攤或者去車衣廠縫衣服。

小吳的精神狀態仍然停留在亞美的緊張刺激之中,一時沒有會過意來,以為她嫌收入不好,想找份錢多的工作。於是,她勸她說,在孫老闆弟弟的雜貨鋪和禮品店打雜,雖然收入並不很理想,但是不需要太多的勞力,而且孫老闆幫她說服了他弟弟,讓她每個星期一丶三丶五提早兩小時下班去學英語,這樣的待遇可以說是不可多得的。外面街上擺地攤收入不見得好還得隨時防著警察和福青幫的干擾。車衣廠更辛苦,既花眼力又容易腰疼,幹不了兩年準變成個小老太婆。她誇張地說﹕「你知道嗎?那兒每天上十多個小時的班,只能上三次廁所,一次最多五分鐘。要喝杯咖啡或者打個電話都要向領班報告,按時間扣錢。簡直就是坐活牢。」

嚴瑛對她這一番話沒有什麼反應,低著頭玩弄著睡衣上的一顆鈕扣。小吳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皮有點浮腫,大約是哭過了。沒有搽口紅的嘴唇乾枯發紫,彷彿剛生過一場病。該不是又和先生見面吵架了吧,這中間只怕別有內情。雖然嚴瑛不肯明說,小吳心想,可是這件事她是介紹人,她總得弄清楚其中的緣由,也好向孫老闆交代。

嚴瑛起先還是不肯多說,後來在她再三追問之下,才支支吾吾地透露說,從第一天上班起,孫老闆就常來找她說話,嘴裡不乾不淨,總愛夾雜些男女之間曖昧的言詞,後來又好幾次對她毛手毛腳。她為了工作總是設法迴避忍讓,然而他卻趁機得寸進尺。今天下午他硬要請她吃晚飯,吃完飯去跳舞,一面說著,一面就過來摟她的腰,還要親她。她推扯了幾次脫不了身,實在受不了了,就罵了他兩句,奪門而出。嚴瑛漸漸說得嘴順,不覺氣憤地加了一句﹕「他還說我怎麼這麼不爽快,你就不是這樣的」

小吳聽了,不覺臉上一熱,不久前和那白人警員應對自如的機伶全不見了,怔怔地說不出話來。嚴瑛見她這樣,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想陪不是,卻又怕把事情弄得更糟,只好訕訕地坐在那兒不出聲。兩人這樣悶悶地對坐了好久,小吳突然站起身來,一句話不說,把一臉尷尬的嚴瑛留在客廳,逕自回房去睡了。

這天晚上,小吳睡得很不安穩,好幾次從夢中驚醒過來。七月裡的紐約入夜後仍然十分燥熱,不安的空氣從地下室窗口透過劣質的窗簾向內擠壓。她掀開身上的毛毯在床頭坐起來,望著窗口那團紫灰色的光影,覺得自己多年來把不快的記憶拼命往心裡埋藏的努力正在逐漸崩潰。夢裡的菁菁沒有說話,可是她那兩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毫不容情地向她瞪視著,像兩把利刃逼得她無處可逃。她感到胸口一陣陣的悶痛,心和胃絞在一塊兒,打一個死結。

菁姐算了吧。事情已經發生了,再鬧下去,對誰也沒好處。

你就是這麼懦弱才會讓他們這樣予取予求。

可是,他們是老黨員、老干部,在刀山油鍋裡打過滾的人,我們怎麼爭得過他們呢?

天下總是有公理的,現在不是到處在搞平反嗎?我們聯合起來就不信扳不倒他們。

菁姐,你就饒了我吧,我

每次回憶起那段如同夢魘的日子,她的胃就像裝了個孫猴子的葫蘆一樣,鼓搗扭結揪成一團。生產隊的隊長和支書把隊裡的女知青分成兩半,一人一半。他們說,想要回去,想要他們在文件檔案上蓋章,就先得讓他們在身上也蓋上一個章。紙上一個章,身上一個章,公平得很,不是嗎?隊上稍有姿色的幾乎沒有一個豁免,連臉上長滿了痘子身子痴肥的秀秀照著男知青的價碼巴巴地送了兩百塊錢上去也沒能逃過他們的魔掌。她被分到了支書那一邊,一個犯過錯誤被下放到這兒的老黨員,滿嘴的煙臭,兩隻豬泡眼眯成細細的一條線緊盯著她年輕的身體不放,那股子貪婪,怕可以把一頭牛囫圇吞下去。

全隊只有菁菁一個不肯乖乖就範。她寧可回不了家,在丁家莊做一輩子老姑娘,也不願意讓他們得逞。不僅如此,她還計劃著要趁上面一位高級專員下訪的機會告上他們一狀。「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知青可不是那麼好欺負的。」菁菁正義凜然的臉綻發著那個年月少見的紅光,讓她有點心動。然而,衡量了輕重,評估了自己的能力,最終她還是沒有跟著她去上告。人總是要為自己選擇的。她選擇了回家,菁菁選擇了正義。她們是兩路人,走不到一塊兒去。

然而,這件事終究在她的心裡種下了一個心結。後來,她一次次靠著身體換取前途時,總是這樣安慰自己﹕早在丁家莊的年月她就已經不是什麼黃花閨女了,蓋一個章和多蓋幾個章又有什麼分別呢?何況,像車間主任老劉和孫老闆都對她仁至義盡。分手時也是好來好散,誰也不欠誰的。可是她心裡隱隱地總覺得菁菁是不會原諒她的。

你可以出賣你的身體,但是不能出賣你的良知。

可是,良知是什麼?它在那裡?它能擋得住暴力和強權嗎?

小吳翻個身,用力把眼睛閉上,想要結束這令她神經緊繃毛髮豎立的回憶。這時她聽到客廳裡也發出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大概是嚴瑛也在那兒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她稍稍平靜下來的心情忽然又激動了起來。嚴瑛年紀輕,沒經過那段動亂的日子,只是一張白紙。充其量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基本上仍然是一張白紙。她憑什麼來批判她呢?她既然來投靠她,還硬氣些什麼呢?再硬也硬不過菁菁去吧。而即使像菁菁那樣硬氣,也沒什麼好下場。形勢比人強啊!

那天,那位高級專員來下訪,四處隨便走了走,早早地就被招待著吃喝去了。菁菁連面也沒見著。最後只好闖到了他們酒席上去像說書裡的民女攔住包公喊冤似地遞上了狀子。狀子是遞了上去,可是一去石沉大海。高級專員好好一頓酒席被鬧得不歡而散,心有餘恨,隨手把狀子給扔了也說不定。兩個星期後的一個夜裡,菁菁還是被用強蓋上了章。而且只有一個身上的章,沒有紙上的章。大夥兒一個個走了,她還留在隊上每天面對摧殘了她一生的元凶。聽說後來他們向菁菁開價要一千塊錢人民幣才放人。菁菁當然籌不出這筆錢來。依著菁菁的脾氣來推算,即使她有這筆錢也不會付的。

想到這裡,小吳忽然想起了嚴瑛兩個星期前來和她商量借一千塊錢去請律師申請工作簽證。現在想起來,幸好她那時沒有答應。否則現在嚴瑛沒了工作,這筆錢豈不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她既然不願為了金錢勉強自己,那就只好做個地下「黑人」去吧。窗外一輛大卡車轟隆隆地開過去,把門窗震得簌簌一陣亂顫。天大約快亮了。她打個呵欠,心裡還想把她和嚴瑛的關係打理清楚,可是身子已經支持不住,又朦朦朧朧地睡了過去。

 

4

皇天不負苦心人。奔波了一整個夏天,跑遍了整個皇后區,小吳終於找到了一間合意的房子。房子是舊了一點,外面暗紅色的牆壁在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下變得斑斑駁駁,好像歌星麥克傑克蓀整容之後的臉。不過裡面倒還過得去。壁紙和地毯的質量與保養都很好。房間和客廳都夠大,而且前後採光,連廚房也有一個小小的窗子。五層樓的高度,雖然看不到曼哈頓中城的摩天大樓,但沒有別的高樓擋住視線,恰好可以看見一個綠意盎然的小公園。當然,最重要的是價錢好。雖然要價和同類型的樓房差不多,可是每個月的月付費要低上兩百,算起來總價差不多要便宜兩萬。

這天中午,小吳向王經理請了半天假到銀行去辦理貸款手續。雖然她前一天早早地把文件都準備好了,到了銀行才發現還需要一份現在居住的房子的租約,證明她是第一次買房子。和辦事小姐爭執了半天,對方還是不肯通融,她只好趕緊搭地鐵回家,希望在銀行下班前趕得回來。

從地鐵站出來,已經是兩點多了。小吳為了趕時間,連闖了兩個紅燈。下午的太陽十分毒辣,短短的幾條街,她趕到家時,頭上已經冒出了一粒粒的汗珠,不透風的尼龍上衣也緊緊地黏在背上,悶得難受。她一面擦汗,一面找鑰匙開門。門打開來,正想到廚房去倒水喝,卻發現客廳裡兩個人在那兒拉拉扯扯,正是老張和嚴瑛。看見小吳進來,兩人忙不迭地分了開來,靠牆站著。三個人在陰暗的客廳裡面面相覷。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小吳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室內盤旋不定,找不到適當的落足點。

小吳從來就知道老張不是什麼老實人。在上海的時候,就發生過在外面偷雞摸狗的事。後來她一個人來紐約闖天下,聽她媽媽說,他在廠里和一個外地來的小女工勾勾搭搭。由於她自己和孫老闆不清不楚的事使她心裡有三分內疚,又想家裡的事應該以女兒為重,也就心照不宣,不去理他了。沒想到今天竟然當面撞見,對方又是自己的朋友,一時倒不知該如何處理才好。

她望一望老張和嚴瑛,兩人都低下了頭不說話,可是神情頗為平靜。她又有點不確定他們之間倒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想,或許她應該裝著沒事的樣子,萬一沒事而鬧得大驚小怪的倒顯得是她的不對。還是待會兒等嚴瑛不在時再和老張算帳。心裡這麼想著,卻一眼看見了嚴瑛手裡抓著一疊鈔票。這一下把她原定的計劃全盤打翻了。她伸手過去一把把那疊鈔票搶了過來,一面大聲叫了起來﹕「好哇,我看你被老公拋棄了沒地方去收留了你,你倒反過來勾引起我的老公來了。」嚴瑛聽了急著辯白說﹕「不是的,不是的,這是老張」一面說著,一面向老張那兒張望著,意思大約是要老張幫著解釋。小吳跟著她的視線向老張望去,卻看見老張正在慌張地對著嚴瑛擠眉弄眼地打手勢。這下子猶如火上加油,小吳回過頭來對嚴瑛冷笑著說﹕「妳說呀,這是老張給你幹什麼的?是不是上床的服務費啊?一次多少?」嚴瑛聽她罵得惡毒,臉孔脹得通紅,想要張口爭辯卻又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突然轉身從牆角拿起她那隻大皮箱,開始收拾她床頭的東西。

小吳沒想到她真的要走,一時也軟了下來,把衝到嘴邊的兩句髒話忍住了,不理站在一旁的老張,負氣地走到臥室裡去,坐在床上自個兒生氣。她坐在那兒聽著外面嚴瑛發出的微弱的啜泣聲和她離開時的開門關門聲。又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第二次開門關門聲,大約是老張看看情況不好也溜了出去。室內只剩下她獨自廝守著這空洞的房子。偶爾,屋外傳來一下尖銳的汽車剎車聲,由一個窗戶進來再由另一個窗戶出去,彷彿這兩間房間和房間裡的她並不是一個實體,只是這個世界的一個通道,沒有任何實際存在的意義。

小吳後來大概是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當她聽到外面的用力拍門聲時。有好長一段時間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她揉了揉眼睛,過去開了門,發現門口站著兩個戴著墨鏡穿著工人服裝的中年男子。他們不理小吳的詢問,自顧自向裡頭叫嚷著找老張。等了半晌,發現裡面沒人,其中一個留小平頭的大個子對另一個胖子說﹕「看來被你說中了,老張這小子又躲起來了。」然後轉身向小吳伸出手說﹕「人不在沒關係,錢付清了就行。五百塊,一個子兒也不能少。」小吳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可是看了這兩個人目中無人的樣子就有氣,高聲地回答說﹕「什麼五百塊錢,我可沒有。你們叫花子討錢怎麼討到這裡來了。」說著就想關門。那大個子也不生氣,用一隻手撐著門說﹕「咦,昨天那個女的不是說了嗎?昨天先付三百,今天再付五百。怎麼今天又變卦了呢?」小吳聽出了他話裡有因,心想大概是老張在外頭闖下的禍,嘴裡也就不敢太凶,只是緊緊地守住了門,不讓他們進來,嘴裡堅持著沒錢。兩人倒也不用強,在門口糾纏了一陣,發現小吳硬是不讓步,也就算了。臨走時留下了兩句狠話﹕「妳告訴老張,走得了人走不了廟。我們明天到時候再來,他要不把賬付清,我們可要他好看。」

小吳在門後望著兩人走出院子,坐上一輛小貨卡,發動引擎噗哧哧地開走了。車子排出來的熱氣在柏油路上方盤旋不散,對面街上的行人和樹木跟著在熱氣後頭舞動了起來。小吳在飯桌前坐了下來,把剛才從嚴瑛手裡搶過來的那疊鈔票拿出來,攤在桌上數著。她心事重重,數了好幾遍也數不清楚到底一共是多少錢。這一下午突如其來的一連串事故把她精心安排的生活切割得七零八碎。她感覺到心裡窩藏著的種種憂慮與不安正在蠢蠢欲動,像即將變成飛蛾的蠶蛹一樣再也關不住了。她怔怔地坐在桌子前,望著前面牆角原來嚴瑛放皮箱的地方突然多出來的一塊空間,一片刺眼的白正在向她挑戰。她突然覺得再也受不了了,把那疊鈔票往前一扔,就扒在桌上哭了起來。

 

5

時序進入了秋天,煩燥的暑氣漸漸消散,事情也一件件順利解決。首先是聯邦調查局和紐約警察局聯合宣布破獲了一宗大件的人蛇走私案。在布魯克林區的兩間普通民房的地下室裡,警察發現裡面竟然男男女女住了近五十名人蛇。依據聯邦調查局的報告,這些人蛇從福建出海,由南海穿過麻六甲海峽進入印度洋,然後繞過非洲南端的好望角開往西印度群島再轉到紐約,一共在海上漂流了十幾個星期,距離與時間都大大的超出了五百年前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旅。由於他們被關在溫度高達攝氏四十度密不通風的貨艙底層,出海十幾天就病死了兩人,據說屍體都被扔到海裡喂魚去了。在紐約上岸之後,這些人蛇就被關在這兩間地下室裡,每天出去打工最少十二小時,賺來的錢全數繳給蛇頭償還偷渡費用。

電視台有名的華人女主播張翠茜在播報這段新聞時露出了難得的淘氣的一面。她吐著舌頭向另一位播報員說﹕「哇!偷渡費一個人兩萬五千塊美元,足夠買二十張從中國到美國的頭等機票了。」從電視機的鏡頭看進去,這兩間地下室很普通,沒有隔間也沒有浴室,只有一個抽水馬桶和兩個水槽,也沒有特殊的通風設備。一個高大英俊的白人警察在電視上比手畫腳地形容著當時他如何在沒有心理準備下走進這間地下室,差點被撲面而來的臭氣薰得窒息倒地。在他身後是一長串面目黝黑衣著襤褸的人蛇,用繩子牽著,面無表情地列隊等待著搭巴士到移民局的臨時監獄去。

人蛇案常常發生,對小吳和小紅來說,實在算不了什麼新聞。可是這次的案子卻讓她們興奮了好幾天,每天一有空閑就聚在一起吱吱喳喳地討論這案件的種種細節。原來這件人蛇案牽連很廣,背後的主使人正是福青幫的一個主腦,而在各個華人店鋪餐廳扔土製汽油彈的也正是這批偷渡客。這也就是聯邦調查局為了他們亞美這樣的小案子居然也派了三個人來埋伏了一整天的原因。最令人驚訝的是警方居然還順便破獲了亞美的電梯搶劫案,而且主謀不是別人,正是他們店裡管帳的小蔡的先生。王經理向她們解釋說,小蔡的先生是人蛇集團裡的一名蛇頭。由於人蛇們找不到工作,他就幫他們想出了用汽油彈恐嚇以及乘他們店裡提早打烊來搶劫的點子。小紅聽了嘖嘖稱奇,直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小蔡這樣文靜的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小蔡在一個星期前辭了職,臨走時也沒和她們打招呼,看來多半是牽連到這件案子裡了。小吳想起了店裡發現汽油彈那天,小蔡也在場而且嚇得臉色發青,心想,也許她老公把她也瞞在鼓裡了吧。男人,沒一個可靠的。

接下來,小吳的房屋貸款在一波三折之下終於獲得了批准。不但如此,在這漫長的申請期間,貸款利率自動下降了半個百分點。對小吳來說,不啻每個月從天上掉下來幾十塊錢。這天中午,她在下城一間律師事務所辦妥了房屋過戶手續,從對方的手裡接過了那串新房子的鑰匙,被一大堆繁雜文件和莫名的規費所製造出來的不快的心情一下子一掃而空。她滿懷歡喜地走出了律師事務所,手裡捧著那串鑰匙細細地審視著。她不斷的告訴自己,這是真的,她真的脫離了無產階級,真的成為這資本主義社會中產階級的一份子了。

秋日的陽光從重重高樓的空隙間照射下來,明亮而不熾熱。微風拂面飄過,帶著街邊烤椒鹽餅的焦香味。她發現自己在紐約住了四年竟然不知道紐約的秋天是如此的清新可喜。她輕快地在街頭走著,興致高昂地觀賞著街道兩旁被昂貴的地價切割成的狹窄零亂但是生機盎然的一家家小店。金光閃閃琳瑯滿目的珠寶服飾店,熱氣騰騰摩肩擦踵的小吃店,還有現代聲光與科技結合的電玩店,紛忙地展示著小市民的富裕。小店的外面是一排排攤販,陳列著各種廉價的、生活中必需與不必需的產品。她望著每一個店鋪門口吆喝著的伙計與每一個過路的奇裝異服的行人,向他們微笑,她想要和每一個人分享她的快樂。這時,她忽然想起了嚴瑛工作的車衣廠就在附近不遠,決定一路走過去,向她報告這個好消息,也順便探問一下她的近況。這麼決定了,就轉身往西邊哈德遜河的方向走過去。

那天晚上八點多,老張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廉價的酒精把他的臉燒得通紅,也把人整個軟化了。他不等小吳拷問,自動自發地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個清楚。原來兩天前的晚上,老闆發了一個星期的工資,老張身上有了錢,經不得另外幾個工人的激將法,參加了一個餐館老闆的賭局。剛開始時,他的手氣還不錯,連贏了幾把,膽子也就大了起來,賭注越下越大,手氣也跟著轉入下風。一直賭到天亮,不但把身上的六百多塊輸得精光,還欠下了八百塊錢。他中午回到法拉盛左拼右湊,只借到了三百塊。回到家發現嚴瑛恰好生病躺在床上,就把錢交給了嚴瑛央求她替他應付債主,還要她幫他瞞著小吳。第二天他又出去四處周轉,卻只弄到了兩百多塊錢,又想故技重施,叫嚴瑛再擋一天,不料正好被小吳撞見,鬧出了這些事故。老張指天畫地向她發誓,天地良心,他和嚴瑛絕對沒有任何不乾不淨的事。他說,「你看她那樣眼睛長在頭頂心的女人會看得上我嗎?」然後又借酒裝瘋,當著女兒的面長跪不起。要小吳拿錢出來幫他還債。

如果說女兒是小吳生命裡的寄托,那麼老張就是一個負擔。他總是把自己這種「生命裡不可承受的輕」毫無顧忌的轉嫁成她的無可奈何的重。對這樣一個人,生氣理論都是一種徒然。當她的怒氣還在全身上下猶如火爐上的沸水般翻滾蒸騰之際,他卻已經倒在外面原來嚴瑛睡的床上鼾聲震天地睡著了。那天晚上,她花了特別多時間把屋子裡裡外外收拾整齊,然後傍著女兒躺下來,試圖讓自己恢復平靜。然而,她白天對嚴瑛所說的髒話卻在這時候一句句的反芻上來,憤怒和內疚也跟著胃裡的酸水浮升到胸口,把她層層淹沒無力自拔。

小吳在狹窄彎曲的街道中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家車衣廠。她氣喘吁吁地從寬大但是陰暗的樓梯爬到四樓,不料卻撲了個空。她用她有限的廣東話加上手勢向管事的領班解釋她要找人,這領班卻只是扳著臉把她當成移民局的臨檢官員般擋住了門不讓她進去。最後裡面一個女工聽到了嚴瑛的名字,出來告訴她說嚴瑛早在一個月前就被辭退了,好像換到另一家在布魯克林的衣廠去了。

小吳悵悵地退了出來,回到了街上。帶著一絲海腥味的微風從河面吹來,吹走了車衣廠的窒息感。碼頭上忙碌的工人操著她聽不懂的外國語言大聲呼叫著。河對面是澤西城的一幢幢大樓和曼哈頓的摩天樓遙遙對峙著,惺惺相惜卻也互不相讓。她算算日子,嚴瑛被辭工的日子正是老張賭錢鬧得她把嚴瑛趕走的前一天。她想起嚴瑛搬出去後過了兩天,她輾轉問到了嚴瑛新的住處,打了電話去向她陪不是。嚴瑛在電話裡只淡淡地回答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了,並沒有提起生病或換工作的事情。這麼看來,她心中還是有了芥蒂。

一輛掛著外州牌照的汽車堵在十字路口的當中,進退不得,後面幾輛計程車乘機把喇叭按得震天價響。小吳回過了神來,探手摸了摸皮包裡的鑰匙。她一面往回走,一面計劃著搬家的事宜﹕新房子要接水電、申請電話,舊房子得算好日子退租,還要去為女兒申請換學校,還有要老張早點去向老闆預借卡車買新房子的興奮或許過去了,事情卻是做不完的。

 

6

小吳搬進新居一個月之後請客的那天,嚴瑛出乎意料的出現在她家門口。門鈴響的時候,小吳正端著一盅什錦海鮮上桌。一個蒸得晶綠透明的瓠瓜,中間鑲著紅白兩色的龍蝦、蟹肉和干貝,外面接上龍蝦的頭和尾,四周圍再配上用蘿蔔丶蕃茄和奇異果雕刻的小花。這道精心製做的龍蝦船贏得了桌上一片贊嘆。小紅尖著嗓子叫著﹕「哎呀,老張真有福氣啊!這道菜可把鴻福樓的于師傅給比下去了。」小吳聽著打心眼裡升起了一股得意之情。這時候,女兒帶著嚴瑛走了進來,飯廳裡立時安靜了下來。大夥兒停下了筷子,打量著嚴瑛。嚴瑛仍然穿著她那件過時的赭紅色呢大衣,褪了色的大衣上沾著薄薄的一層雨珠。頭髮散在臉上,眼眶微微發黑,整個人比夏天裡還要顯老。她大約沒想到屋子裡有這麼多人,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才說﹕「小吳,我是來和你道別的。」話沒說完,聲音變得有點哽咽,就說不下去了。小吳連忙放下手裡的菜盤,把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也不向大家介紹,就把嚴瑛拉到臥室裡去了。

走進了臥室,小吳忙問她是怎麼回事。嚴瑛逐漸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慢慢地告訴她說,她先生和那個女留學生的事沒成,又來找到了她,叫她回家。她不肯,她先生就找了人向移民局密報說她在車衣廠非法打工。雖然她運氣好逃過了一次,以後就難說了。剛好她的一個遠房表姐最近從台灣移民到多倫多,她決定到那兒暫時投靠她一段時間再說。說到這裡,她歇了口氣,對小吳說﹕「小吳,我不知道你今天請客,就這麼闖了進來,真對不起。」小吳正想為她沒有邀請嚴瑛這事找個理由解釋一下,嚴瑛卻不等她開口,從皮包裡掏出了一個首飾盒子交給小吳說﹕「我還欠你兩個月的房租,現在實在拿不出來,以後我一定會想辦法還你的。你買了房子,我也沒辦法送你什麼禮物,就把這對鐲子送給你吧。」小吳打開盒子,看見裡面躺著一對綠色的玉鐲,正是那天在飛機場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嚴瑛戴在手上的那對晶燦發亮的鐲子,只是今天在燈光下看起來卻暗沉沉的不太起眼。小吳拿起了鐲子掂了掂,心裡飛快地算了算,雖然不是什麼特別值錢的東西,不過也抵得上半個月的房租吧。心裡這麼想著,嘴裡連連地說,這麼貴重的東西我怎麼收得下呀。接著兩人就沉默了下來,面對面坐著,說不出話來,耳邊傳來客廳裡笑鬧勸酒的聲音。小吳正想是否應該留她下來吃飯,嚴瑛卻站起身來說,小吳家裡有客人,她不打擾先走了。

小吳送走了嚴瑛,回到飯廳裡,有點神不守舍。她和大家打了個招呼,就趕緊鑽回了廚房。從廚房的小窗子剛好可以看到嚴瑛從樓下大門走出去。十一月的街頭秋意很濃。路邊一排樹葉即將落盡的大樹在寒風中擺動著,神色傲然,卻無法掩飾其中的單薄與無奈。在昏黃的路燈下,嚴瑛勾著脖子,拉著大衣的領子往前走去,地上的落葉圍著她四下飛舞。從五層樓的高度看下去,這一切顯得十分渺小。小吳突然有一絲心酸,知道以後再也見不到嚴瑛了。這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了那天離開丁家莊回家時的情景。那天她背上了包袱在村子裡唯一的黃土路邊上等著搭村幹事的拖拉機的便車到縣城去。驀地看見菁菁在田裡向她招手要她過去。她有些猶豫,怕她過去說話時拖拉機走了,耽誤了她回家的行程。正在猶豫時,另外三個和她結伴回家的女孩叫她別理她。她們說她這個人不識時務自作自受。這種人最好少理她,免得惹禍上身。她也就沒過去,只是隔著初春冷冽稀薄的空氣和她招了招手,心想菁菁多半是要她回到了上海和她的家人聯絡如何早點把她弄出來,不去理她也好。後來,拖拉機來了,她爬了上去,回頭一瞥,發現菁菁竟仍然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又好像有一種深沉的哀傷,彷彿已經識破了小吳竟也只是那樣一個平凡的女孩,沒有做人的原則,見不到世界更深一層的意義。

客廳裡傳來了一陣叫嚷聲。小紅尖細的聲音在叫她上桌吃飯。小吳連忙一迭聲地說﹕「來了,來了,就剩最後一個獅子頭了。」她定了定神,對著牆上的小鏡子拉了拉衣領,又攏了攏頭髮。她在鏡子裡看到一個姣好的臉孔。雖然四十好幾,又多了幾分風霜,可是眼角還沒有皺紋,鬢角也仍然黝黑,臉上也增加了許多自信。她對自己很滿意。她的世界仍在繼續開展,需要繼續努力。她沒有時間去為別人傷感,何況嚴瑛和她原不是同路人,只是一個偶然的萍水相逢。她小心地把幾片翠綠的菜葉子在一只漂亮的大碗裡鋪好,然後把爐子上燉著的香氣四溢的獅子頭一個個排好,再把湯汁澆勻,端起了碗走向客廳。她期待著眾賓客們看到這道菜時發出的贊賞聲。這些贊賞多半是言不由衷的,是虛偽的,但是這虛偽裡卻帶有一絲溫馨。真實是冷酷的,這世界原不需要真實。她想,如果每個人都只追求這一絲溫馨,世界將變得更為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