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可一

 

我一夜又一夜在夢中進入這條窄巷。窄巷蜿蜒曲折,跌宕起伏,帶領著我走入我的過去,走向我的未來。它有如潺潺的流水向我訴說著我生命裏繁瑣的故事。它又像一本忠誠的日記本,珍藏著我內心深處無窮的奧秘。從巷口的雜貨鋪到巷底我家的紅門,我一夜又一夜巡梭其間。我探索每一扇灰暗空洞的門戶,希望能捕捉到歷史洪流中的片言隻語。我也仔細嗅聞每一個角落的氣息,希望在腐朽酸敗的味道中發掘出一絲清新芬芳。窄巷的種種是如此的熟悉,卻又如此的陌生。它們一次又一次帶給我巨大的驚嚇,也一次又一次帶給我無比的歡愉。

在夢中,我屬於這條窄巷。夢醒後,這條窄巷屬於我。我注視著窗外巨大混沌的黑夜,讓記憶裡的窄巷和夢中的窄巷合為一體。我試圖在褪色的記憶與鮮明的夢境裡尋求一種和諧一份寄托。有時我可以感覺它寬廣有如大地,深厚有如母愛,彷彿永恆就在其間。有時我又發現它像斷線的風箏,失重的慧星,變幻無常,飄忽不定,因而被拋入深深的絕望。

在這潮濕悶熱的暗夜裡,我靜靜地躺在床上聆聽著這個城市的呼吸,感受著這個城市的脈動。在漆黑的夜空下,我聽見它以溫柔的私語熨平了每一顆疲倦的心靈。而當曙光乍現之時,我又感覺到它以強大的活動力震撼著每一具整裝待發的軀體。我冥想著如何在這瞬息多變千頭萬緒的城市裡尋找出窄巷的遺跡。我甚至幻想著如何在這寸土寸金的都市叢林中看到窄巷的再生。我曾經無數次回到當年窄巷的舊址。我以崇敬的心情仰望著一棟接連一棟的摩天大廈,企圖在這現代化的象徵裡尋找出窄巷誕生的根源。我也多次在現實中與夢中走訪昔日棲身窄巷而如今飛黃騰達的人物,希望在他們忙碌富裕的日子裡發現窄巷生活殘留的影子。

然而,窄巷猶如西塞佛斯的大石。我所有的努力與奔波只是無謂的一次又一次的重複,一次又一次的失敗。這使我陷入了無窮的苦惱與沮喪。我聽著樓下早市的喧鬧聲,思考著窄巷與這城市的關係,窄巷在今日社會上的歷史價值,以及窄巷裡任憑命運播弄的人們。又一個清晨,又一次日出。生命繼續涓滴而流,但是窄巷卻在何方?我只能再一次沉入夢鄉,在夢中扭轉時空,尋求解答。

 

 

窄巷是無法入畫的。我曾多次想像如何將窄巷的面貌搬上畫布。我想像著以又粗又黑的線條勾勒出這些破敗的違章建築的輪廓。然後,我試圖以濃重的顏色來表達窄巷的沉重。屋頂是一片墨黑。或許,可以夾雜一點類似鐵銹的、令人煩燥鬱悶的暗紅。蒼綠或青灰是無法使用的。那是屬於古老的、悠遠的、有文化的世界,它們與窄巷絕緣。牆壁門戶則一律深灰。不論是漆成大紅、深綠或者棕黃,它們留在我記憶中的只有長期被狂風暴雨侵蝕摧殘的灰暗。這是沒有歷史也沒有未來的灰色,是無論宋唐不知敦煌的灰色,是六十年代的台北獨特的灰色。我無法想像以九十年代的鮮艷油彩如何能調配出這種慘澹無味的灰。

窄巷之所以不能入畫,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我無法描繪出窄巷子民們在這個時代這個環境裡的浮沉掙扎,困頓萎敗。即使我能夠尋找出真正屬於這條窄巷的顏色,如何把阿昌、老楊和阿華這些個性炯異而命運卻息息相關的人物確實地表現在同一塊畫布上仍然是難以想像,幾近於不可能的。我為此曾仔細搜尋研讀近代各大畫派宗師的代表作,希望從中獲取一些靈感。畢卡索藍色時期的風格勉強透出了一些窄巷的悲劇背景。但是它過於淡漠優美,與窄巷的沉重衰敗格格不入。杜布菲荒謬誇張的變形人體也頗為接近窄巷裡為原始生存條件掙扎的人物,但是它又帶著過多的西方式的攻擊性,缺少了一種東方式的消極憂鬱聽天由命的心態。

而在眾多人物之中最令我感到無能為力的就是阿華了。阿昌、老楊和其他窄巷 的孩子們,雖然有著各自不同的性格,但是他們在窄巷中頑強地成長時仍然表現出一般少年發育期的浮躁輕率與對生命的基本欲求。而阿華的舉手投足一舉一動卻完全與眾不同。

阿華長手長腳,走路跨著輕巧的大步。白臉上一貫地帶著淺淺的如果不仔細觀察無法察覺的微笑,卻遮掩不住大大的黑眼珠裡露出來的憂傷。下課十分鐘,當大家追逐奔跑,幾乎鬧翻教室的天花板時,他卻沉靜地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或是凝望窗外,或是遠觀同學們的笑鬧。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垂首低眉,彷彿入定。當我們進了初中,生理開始成熟而心理仍然近於生澀,每天互相擺弄出膚淺稚嫩的傲然神色,卻又為自己不知不覺做出種種愚蠢可笑的姿態而感到羞愧萬分。這時候的阿華卻仍然踏著他的大步,無聲無息地進出窄巷。只是臉上的微笑變得更為稀薄,只剩了嘴角的一絲牽動。

窄巷不分春夏四季,一年到頭散發出一種令外來訪客掩鼻皺眉的酸臭味。尤其在夏天,暴雨水災過後,水溝阻塞,垃圾滯留,然後被太陽曬乾,這時候發出的臭味更是令人頭暈目眩瀕臨窒息。而窄巷的居民們身上又帶著各人獨有的味道。窄巷裡每一個孩子從我面前走過,我都可以閉著眼睛從他們身上的味道辨認出誰是誰。身上帶著濃重汗臭夾雜著機油味的一定是老楊。阿昌身上是他家那脫了毛的老狗的腥臭加上院子裡的雞屎味。阿華身上則是完完全全屬於豆腐的酸餿味。那種生黃豆和酸豆汁混雜在一起的味道並不是很強烈的。初初一聞,只覺得是一種食物壞了發餿的味道。然而,時間一久,你會覺得那氣味漸漸地滲透到你身上,令你呼吸困難,坐立難安。一般的孩子對於這種臭味大多習以為常處之泰然。然而,阿華卻是十分恥於這種代表低賤沒有身份的味道的。我常常在天色欲暝大家到門口乘涼的時候,聽見他在水龍頭前用力地洗刷他那早已洗得發白的卡其布制服,直到他母親出聲制止。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清洗,每天放學後,當他背著書包到他父親的豆腐攤子上幫忙時,豆腐的味道和攤子前的餿水桶子裡的爛菜味道又大量地向他身上擴散,穿透他的卡其布制服深深地滲入他的皮膚、髮根而至每一個毛孔。

阿華的沉默憂傷是與生俱來的氣質還是後天導因於這無所不在的酸餿味道,我無從知曉。但是,我明明確確地知道這兩者都和他後來發生的悲劇有重大關聯牢不可分。然而,這之間複雜的因果關係卻是我完全無法了解的了。這個城市過了三十幾年的自然進化,昔日風貌早已蕩然無存,無從查考了。而在我日漸退化的腦子裡殘存的記憶中也找不到阿華任何特殊的行為和他日後的悲劇直接的關聯。當然,要想直接向阿華探詢這個問題更是難上加難。阿華不但從我的記憶中逐漸隱退,更令我沮喪的是他也從來不在我的夢中出現。他彷彿巷口那條小溪裡的溪水一樣從空氣中蒸發擴散,徹頭徹尾地消失了。我不知道這是因為我潛意識地想要完全忘卻阿華的悲劇事件從而減輕我心頭的負擔與罪惡感,還是阿華有意地對我當日的輕率與無知的報復。這件事深深地困擾著我。

 

 

我決定在這一個黏濕窒悶的夏日午後再一次走訪阿昌,再一次向他提出這一個時時縈繞我心頭的問題。近幾年來,阿昌常在報章雜誌上發表有關國事政治的立論精闢的評論文字。我相信他對自己成長過程中的窄巷的興亡變遷一定有深刻獨到的了解,能夠幫助我解答我心中的疑難。然而,阿昌事業成功,生活極其忙碌。更由於他常出現在公眾場合,時時刻刻保持著學者專家的風範,使人產生一種距離感,往往令人難於啟齒討論這些有關個人歷史與感情的問題。

但是,我知道阿昌有他不為人所知的情感豐富的一面。只不過由于事業上與社交上的需要,他總是設法壓抑住自己的感情不輕易展現于外人。去年冬天我在一個難得的場合裡就曾見過阿昌敏感脆弱的一面。我也趁著那難得的機會與他討論過窄巷的人與事。

那是一個天氣陰寒的冬夜。或許是多喝了幾杯酒,也或許只是那刺骨的寒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阿昌在晚餐桌上竟然大聲地喟嘆起來。

「二十七年啊!人生有幾個二十七年,就如此白白地葬送在莫須有的罪名裡。二十七年啊!」

我當時立即明白了他所說的是他在荒瘠孤寂的海外離島關了二十七年的老父,如今半身癱瘓,輾轉病榻,正在等待著他生命裡最後的召喚。在那一個夜晚,阿昌失去了他平日的持重穩健,回復了他年輕時代的憤世嫉俗與敏感多愁。他向我娓娓地述說起三十幾年前的那一個黑夜是如何改變了他的一生。他的母親如何無法承受他父親一去不復返的事實而幾近瘋狂。他自己如何輟學打工維持家庭生計,多年後又如何苦讀出頭,得到了今日的成就。

不知道是過份激動還是酒精的刺激,阿昌的眼睛充滿了血絲,臉上的肌肉也為之扭曲。他的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微,加上室外寒風的呼號,彷佛是三十多年前那一個同樣陰寒的冬夜的迴響。我記得在那一個冬夜裡,窄巷的家家戶戶都從緊閉的門窗裡聽到了阿昌家裡的慘劇。首先打破黑夜的寂靜的是一陣巨大的敲門聲。接下來的是一片嘈雜,在阿昌家院子裡養的幾隻母雞胡亂的啼叫聲中隱約可以聽到阿昌父親的叫罵爭辯與阿昌母親的抽泣嘶喊。在隨後的半個多小時裡,我們屏聲閉息地聆聽著這件悲劇的進展。我們彷彿是一個垂危病人身邊的親友,提心吊膽而又無能為力地等待著病人咽下他最後的一口氣。阿昌父親無力的最後掙扎經過黑夜的寒風傳送到我們的身邊,擴大成了無邊的壓力與恐怖,令我們全身僵硬無法動彈。最後,直到阿昌的父親被強橫地帶走,巷子裡只剩下阿昌母親微弱的呻吟聲時,我們才從這巨大的驚恐中醒轉過來,開始討論這事件的始末,也開始考慮應該如何安慰阿昌的母親。就在這時候,窄巷裡又傳出了阿昌家裡那隻已老得整天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脫毛老狗所發出的驚天震地叩人心弦長達二十餘分鐘的嚎叫聲。那叫聲尖銳淒厲,連綿不絕,迴蕩在黑夜之中,令聽者神搖心悸,四肢酸軟,從汗毛直到髮根生起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的恐懼。父親說,老一輩的人都知道,這是動物絕望時發出的無限驚恐懼怖的嘶叫聲。一般只有在荒年逃難時才聽得到的。曹家這隻老狗跟了老曹十幾年,它竟然知道主人大禍臨頭了。

 

 

我坐在阿昌家明亮寬敞的客廳裡,一面望著正在電話上大聲與人討論如何籌備競選下屆議員的阿昌,一面回想著去年冬夜裡阿昌給予我的有關窄巷與阿華等問題的回答。事實上,阿昌當時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他剛從回憶而產生的激動中恢復過來,並沒有對這個問題作詳盡的、客觀的分析,只是不斷地強調,這一切都是政治壓迫的後果。他說,你的、我的、以及阿華的生命都是悲劇,都是政治壓迫造成的悲劇。我們不能只是消極的逃避而應該積極的抵抗。他最後以帶有權威性的口吻做了這樣的結論:「忘了這些夢魘吧。我們只有認真參與民主體制的建立才能尋找到歷史的公道。」

我試圖從阿昌的政治壓迫理論的角度來研究窄巷的夢。但是我覺得這個理論無法完全解釋窄巷裡許多悲劇的前因後果。它尤其無法解釋阿華的悲劇。在我內心深處隱隱地覺得阿華的悲劇較多地來自於他對自己身上那股酸腐味的恥辱感,而與他父親的酗酒嗜賭以及窄巷所處的時代背景只有某種間接的關聯。而且,阿昌的理論無法說明阿華為何不在我夢中的窄巷出現。或許,阿昌的理論只能說明一種宏觀的狀態。可以由此把窄巷的成長與消亡歸結為一種歷史的必然性。而隨著窄巷興亡浮沉的子民們的各種不同的遭遇與變化只是一種微觀的現象,是時空運轉下產生的一些偶然,是一種蝴蝶效應,無法用任何特定的理論來解說。而我夢中的窄巷更只是這些偶然所胡亂拼湊出來的一幅不具任何意義的現代畫。

阿昌掛上了電話。他打斷了我的思路,興奮地向我分析下屆議會的選情以及他個人加入選戰的勝算比例。我望著他充滿了自信與衝勁的臉孔,無法將它與去年冬夜那張激憤傷情的臉孔聯想在一起。我猶豫著是否適合在這時候與他討論我這些渺小無趣的個人問題。當我打開手上的雜誌準備提出一些試探性的話題時,阿昌卻已停止了他的分析,轉身拿起他的公事包向我說,他必須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無法與我多談。當他發現我臉上悵然的表情時,他連連地向我道歉,並且要求我過兩天再來,他希望我能加入他的選舉幹部助他一臂之力。

我站起來,平靜地答應了阿昌的邀請,然後和他一同離開了他的公寓。室外,天色不知在何時變得十分陰黯,一場午後的陣雨已醞釀成熟,即將喧囂而下。或許,這場陣雨可以紓解一點數日來積累的暑氣。但是,又有什麼可以舒展開我心頭糾集多日的鬱悶呢? 一股強大的無助感由四面八方向我籠罩過來。我知道這些疑難與困惑又將繼續佇留在我的心頭,瀰漫於我的細胞。它們將一次又一次在我的夢中糾纏煎熬,鼓搗作祟,令我神衰弱,輾轉難眠。

 

 

阿昌認為要尋求歷史的公道,我們應該專注於解決今日社會的需要與問題,不要一意去為過去的窄巷樹碑立傳。然而,我卻認為了解窄巷的歷史變遷有助於對窄巷子民們命運的了解。同時,也可以做為這個城市與這個社會未來發展的借鏡。

窄巷的形成沒有設計藍圖,更沒有列入都市計劃。它有如熱帶叢林裡野生的蔓藤,在陽光與水的浸潤下蓬勃滋長,綿延擴張,完全依據標準的自由濟理論發展。其成員也因此三教九流,龍蛇混雜。失勢過氣的政客與目不識丁的工匠比鄰而居,隔牆對罵。配不到宿舍的小公務員和隔壁的雞鴨貓狗競爭著門口的一小塊空地。還有一位每天濃妝艷抹晚出晚歸據說從事著女人最古老行業的職業婦女,也選擇了窄巷做為她安身之地。而在我記憶中,這些窄巷居民在這狹隘的生活空間裡,除了不可避免的大門外的叫罵與門背後的閒言閒語之外,彼此竟然相安無事,並未發生任何重大凶殺流血事件。不知道是生活過分忙碌還是禮教薰陶普及到了窄巷。

窄巷的人口密度在我們進入初中之後達到了最高點。各家各戶紛紛向外擴張領土。巷子由原來兩輛三輪車可以對面錯車的寬度變成了只能容兩個大人勉強並行。而我們這一批早期居民也紛紛設法脫離窄巷另尋高枝。阿華家是第一個搬出窄巷的。但是他們的遷移卻違反了「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的定律,反倒是越搬越差了。阿華的父親在阿華考上初中夜間部之後,把豆腐攤子的生意全部交給了他,自己終日流連賭場,呼蘆喝雉。在阿華升上初二那年,終於債台高築,把這兩間無窗無院終日不見天日的屋子交給了債主,搬到了十幾條街之外的另一條巷子裡阿華的叔父家去了。我無法想像在這個城市裡還有生存條件比窄巷裡這兩間黑屋子更差更糟的地方。不過,據老楊說,那條巷子比窄巷還窄還黑,阿華一家加上他叔父一家總共九口人擠在兩間密不通風卻到處漏水的矮屋裡。老楊說,阿華更沉默了,他的臉也更蒼白了。

和阿華相比,老楊的離開窄巷顯得更突然,也更戲劇化。阿昌曾說過,窄巷儘管有千萬種不是,卻不可否認的是考驗人類生存能力的好地方。在這裡,達爾文的進化論必須修改更新:適者未必能夠生存,而唯有強者才能突破惡劣的環境茁長壯大。而老楊正是這種環境裡的一個強者。他在上了初中之後,在他父親的修車行裡自己用舊零件裝配了一輛自行車,拔高了坐墊,打足了氣,開始向外擴展他的生活領域。他結交了一群狐朋狗友,以他天生的敏銳觸角感覺到了這個城市的蓬勃發展。他對於窄巷裡的居民甘於困頓作繭自縛的作風很不以為然。而他自己也終於在初二那年轟轟烈烈地離開了窄巷。

許多年以後,當我向如今在商場上春風得意的老楊提起他離開窄巷時的狼狽情形,他總是不太高興地阻止我的話題。但是,我卻覺得他當日的離去正是大鵬展翅、龍游大海,跨出了日後出人頭地的第一步。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大雨滂沱的黑夜。他沒有敲門就撞開了大門進了我家。他像一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身上的汗衫和短褲完全濕透了。老楊的父親追在後面,嘴裡嚷著:「這個畜生,今天讓我宰了他。我就當沒生這個兒子,大家一起了結了吧。」老楊父親當年的模樣就和今天的老楊一樣,粗矮的個子,大嗓門。半禿的頭頂在雨水沖刷下顯得特別耀眼。他的手裡拿著老楊最心愛的短刀。刀子已出鞘,刀口灼灼發光,躍躍欲試,就像我第一次看到它時一樣。

這把刀的來歷我很清楚。老楊曾不只一次地向我們炫耀他是如何從黑龍幫的老大手裡搶來這把刀,並且用這把刀剃掉了黑龍幫老大的一隻左耳。他自己也在這場混戰中掛了彩,右手上臂留下了一條四寸長的刀疤。這些年來,無論多麼熱的天氣,老楊在公眾場合從不穿短袖襯衫。大部分的人以為他過分講究穿著,只有我們幾個老朋友才知道內情。

當時,父親趕緊擋在老楊父親的面前。「有話好說,不要為小孩子生氣。」「我今天非宰了他不可,竟然敢拿刀子嚇唬他妹妹。」他們兩個像唱戲似地各說各的話。老楊被雨水泡得青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片紅潮。右手臂上那條刀疤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條粉紅色的小龍,隨著他的肌肉跳動著,彷彿要離開它的主人奔騰而去。終於,老楊突然往裡面衝。他跳上了廚房的架子,把鍋子鏟子踢得滿地匡匡地響。然後他拉開了廚房的北窗,雙手一撐,把身子探了出去。老楊常常到我家的廚房找點零嘴吃,他知道北窗外就是隔壁公家宿舍的一排矮房子的屋頂。這排屋頂一路蔓延出去就是大街了。老楊就如此義無反顧地踏上了他的不歸路。

老楊離開窄巷的同時也離開了我們讀的初中。這以後他沒有再回到窄巷過,只有偶爾到學校找我說過幾次話。當阿華的慘劇發生以後,他連續幾天來找我談論這件事。從此以後就不見蹤跡了。阿昌說,老楊是一條剛剛蛻了一層皮的蛇,成為了一個自由人。他對脫下來的舊皮囊棄之如蔽屣。我卻認為他對窄巷仍有一份割捨不下的感情,只是他並不表現在外面罷了。那是一份斬不斷理還亂與生俱來無法逃避的情緣,追隨著你直到天涯海角。

 

 

亞熱帶的陣雨來去匆匆,除了在街頭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泥漿水窪外,並沒有帶來預期的清涼舒爽。空氣仍然燠熱黏膩,感覺不到一絲微風。我沿著阿昌家對面的騎樓東彎西拐地來到了這條舊街。多年不見,這條舊街彷佛衰老了許多。路面狹窄,光線陰暗,街頭的櫥窗陳設顯得小氣過時,令人無法想像它也曾有過驕人的青春。我回想起這條街當年的傲氣干雲,風華蓋世。它曾是這一地區的商業社交中心。它的仕女時裝領導著這個城市的風尚,獨領風騷,權傾一時。它的夜總會、俱樂部是這個城市夜生活的中心。當長夜深沉,塵世寧靜之時,唯有這裡燈光如晝,歌舞昇平,冠蓋雲集,星光閃爍。不過二十年光景,時光流轉,滄海桑田,到如今它的地位已被四周圍無數的高樓大廈取代,成為前朝古跡,供人感慨憑弔。

窄巷距離這條舊街只有幾百公尺之遙。當年它的繁華興旺並沒有讓窄巷分享到絲毫利潤。如今,窄巷的舊址上聳立起了三幢毗連的大廈,在陽光下發出炫麗七彩,傲然地俯視著這條半老徐娘的舊街。它們是穿上了玻璃鞋的灰姑娘,報復了當年的歧視與虐待。它們搶走了舊街的光彩,不留一點渣滓。

老楊的辦公室就在這三幢大廈中間一幢的九樓。從他辦公室的窗口可以看到我們當年讀的小學。四層樓的灰舊建築物夾雜在周圍亮麗高大的辦公樓裡,顯得不倫不類。當年誓不生還窄巷的老楊畢竟也有如如來佛掌心中的孫悟空,無法逃脫這一個樊籠。當我向他指出這一點時,他只是哈哈大笑。「人生有許多奇怪的事,」老楊說,「我們別想得太多。人生幾何,及時行樂。」

老楊對我的不期而訪似乎並不十分驚奇。或許這是因為我最近多次找他討論窄巷的過去,他已感到煩膩了。不過今天我仍然抱著一線新希望,相信我今天帶來的特殊消息會讓他感到興奮的。在老楊布置著昂貴的傢俱、冷氣颼颼逼人的私人辦公室 ,我打開了我帶來的雜誌,找到了專訪阿玉的文章。我對著心不在焉的老楊說:「你看,我說的就是這篇文章。不簡單啊,阿玉成為了建築界的女強人了。」

阿玉是阿華的妹妹。她和老楊的妹妹在小學時是同班同學。兩個人很要好,同進同出。中午也常常彼此交換分享她們貧乏無味的便當盒。阿玉搬出窄巷後,老楊的妹妹難過了好一陣子,跟著老楊去過阿華叔父家兩三次。

老楊把雜誌拿了過去,隨便翻著說﹕「你確定這是阿華的妹妹嗎? 這種名字同名同姓的人很多的。」

我指著其中一段說﹕「不會錯的。你看,這裡說,影響她一生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個是她初中的老師,一個是她早夭的哥哥。這裡還提到了她以前住在」

這時候,老楊突然打斷了我的話。他說﹕「我還有一些事情要交待一下。你在這裡等一下,待會兒我們一塊兒去吃晚飯。」說著他走了出去。

我望著雜誌裡阿玉的照片。那是一張歷經滄桑的臉孔。在那堅毅的表情裡看不出一絲當年稚嫩的阿玉的痕跡。會不會真的是同名同姓呢? 可是,那有那麼巧,也有一個早夭的哥哥呢? 或許老楊現在嫁到美國去的妹妹對阿玉了解較多,可以辨認出來吧。

老楊一去不回。我站起來,走到窗口向外張望。九層樓的高度把這個辦公室和外面的街道隔成了兩個世界。地面上的行人與車輛安靜而又匆忙地穿梭游動,彷彿三十年代的默片,顯得滑稽而又荒謬。放學出來的小學生如同覓食的螞蟻一般排成長長的隊伍等候著女老師舉起黃牌讓他們過街。幾個脫隊的學生圍在騎樓下一家店鋪的門口比手劃腳,不知商議著什麼重要的事情。我轉過身來,向裡面望去。隔著明亮光潔的玻璃窗,看見大辦公室裡老楊正在和他漂亮的女秘書說著話。女秘書穿著一條黑色的迷你裙,露出兩條修長的美腿。老楊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俏皮話,逗得女秘書前仰後合,舉起手來作勢要打老楊。老楊只是站在那兒掛著滿臉的笑意望著他的女秘書。他微禿的頭頂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起了一層溫柔的光暈。整個辦公室 洋溢著一種歡樂的氣氛。我覺得十分侷促,一種奇異的陌生感油然而生。這不是一個屬於我的世界。我知道,這是我該走的時候了。

 

 

天才的早逝,往往令人感慨神傷,並且留給人無窮的想像。我們想像著如果莫扎特能夠多活幾年,他將寫下多少更為優美的樂曲。而如果梵谷再多畫十年,他的強烈的筆觸與顏色將變得如何圓熟完美,會產生怎樣的突破。然而,這些天才畢竟有了表現他們才華的機會之後才離開了這個世界。如果我們細數世上有多少凡人在還沒有機會發揮他們才能前就因為各種因素結束了他們的生命,那麼我們是否會對一個凡人的早逝有更多的惋惜與更多的想像呢?

我不知道阿華是一個天才還是一個凡人。但是,我知道他的早夭並沒有帶給這世界什麼重大的影響。甚至在窄巷裡也只留下了一點輕微空洞的迴音。或許,窄巷的困苦環境已不容許惋惜與感慨的存在了。

事情發生在初二下學期。初二那一年是一個變化多端,惡運重重的一年。秋天剛開學時,阿華一家首先搬出了窄巷。然後,農曆新年前一個星期,阿昌的父親被帶走了。阿昌第二學期就輟學去做了學徒。春天時,老楊逃了家。而我則在學校牆壁上書寫影射女老師的髒話及畫一幅粗劣的春宮畫時被捉個正著。我在訓導室被童軍教官用藤條沒頭沒腦地鞭打了一頓,直到耳朵流血為止。後來,還是父親的百般求情才讓我只記了一個小過了事。這些事故預示著窄巷即將面臨其分崩離析的命運。而窄巷的居民們還懵懂不知,繼續過著他們平淡粗糙的日子。

那一年的夏天似乎也來得特別早。那個星期三,天氣常悶熱。我剛從學校回來,把頭伸到水龍頭下沖涼。當我抬起濕淋淋的腦袋,用手抹著臉上的水漬時,我看見了阿華如同一個幽靈般站在門口,臉上仍然帶著那種怯懦的微笑。他看著我臉上的膠布說,「我聽老楊說,你被那個馬臉童軍教官打了。」

我揮一揮手故做瀟灑狀。「沒什麼。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以後有機會再幹他一記。」我告訴他,小胖比我還慘,頭頂開了花,流了一頭一臉的血,還去醫院縫了好幾針。

阿華背了一個大書包。這時已是夜間部上課時間了。可是他並沒有要去上學的樣子。我們坐了下來,找出了棋盤,開始下象棋。阿華的棋力堅韌,可攻可守,極富彈性。平常我和他下棋總是輸多贏少。可是那天,阿華心不在焉,連輸了兩盤。然後,他突然背起書包說:「我走了,明天再來。」

連續三天,阿華每天下午在夜間部上課時來找我下棋。第三天下午,我們一語不發,連殺了三盤棋。第三盤棋殺得難分難解,下了將近一個小時還不分勝負,最後兩人決定握手言和。我再擺棋子準備下第四盤。阿華搖搖頭,突然問我:「你明年要考高中聯考嗎? 」我楞了一下,隨口回答說,「應該會考吧。你呢? 」阿華臉上現出了一絲苦笑。他沒有回答我,搖了搖頭背了書包走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兩天後星期天早晨,我在屋裡想著如何找老楊和他的弟兄們幫我去痛揍馬臉教官一頓。我正想像著這可惡的馬臉教官被我們打得鼻青臉腫,抱頭縮腦地倒在地上哀聲求饒。這時候,母親大聲叫我出去。我看到阿華的媽媽披頭散髮地站在門口,兩隻眼睛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紅腫。她焦急地問我有沒有看到阿華。我告訴了她前幾天的事。她焦急地叫著﹕「怎麼回事呢,這個孩子倒底到哪裡去了呢? 」她又問我知不知道老楊住的地方。我猶豫地看著母親。老楊曾千叮萬囑不准告訴大人他的去向。可是母親也跟著阿華的母親叫了起來:「阿華已經兩天不見人了,你還不快說啊!」於是,我吞吞吐吐地說出了老楊住的地方。阿華的媽媽也不多問,就急急忙忙地趕去了。

第二天報上社會新聞版有一個小小的有關阿華自殺的報導。阿華死得頗為怪異。他不知道從那裡弄來了一口大鐵鍋。他把它綁在背上,中間還放了幾塊石頭。然後有如愛國傷時的詩人屈原一般投江自沉。他留了一封遺書。上面說他對不起父母的教養。他說妹妹阿玉讀書成績很好,希望父母能給她繼續讀書上進的機會。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臨死前在河邊小攤上喝了兩杯黃酒,還叫了一碟滷菜下酒。我記得當時看了這段報導,心中很有幾分羨慕。

阿華下葬前老楊到阿華家去了一趟。他說,阿華父親蹲在門口,一張青黃的臉一無表情,只是悶著頭一支接連著一支不斷地抽煙。本已停止哭泣的阿華的母親看到了老楊又呼天搶地地號叫起來。這個常被丈夫毒打,每天失魂落魄的女人想必是由兒子的慘劇聯想到了自己悲慘的命運而痛哭不止。阿玉則只是呆呆地坐在一旁,看來並不怎麼悲傷。臉上的表情倒好像繼承了阿華的憂鬱。

我忙著準備期考,沒有去阿華家。一直到期考結束,我才開始努力地回想那幾天的情景。可是那幾天發生的事情在我腦子裡和期考期間死背活記的歷史地理混淆在一起已變得模糊不堪了。我拼命回想在那三個下棋的下午,阿華是否有任何異常的舉動。可是我怎麼也想不出來。我也試圖想像阿華背著鐵鍋跳進河裡的可笑鏡頭及他被打撈起來時腫脹的臉孔。當然,我也一無所獲。在那一個炎熱煩燥的夏天,我的生命裡出現了許多成長中的問題。我無力對這件事過分費心。一天又一天,我漸漸地把這件事忘了。

許多年以後,當我一夜又一夜地夢見窄巷時,這一段生命裡的插曲才又一點一滴地在我的記憶裡復活。阿華本人以及阿華的死亡在我的記憶中幻化成無數的問號,圍繞著我打轉,揮之不去,驅之又來。有時候我覺得阿華的死是一齣古典悲劇,是在這個巨大的社會變遷、歷史改革中無可避免的犧牲品。然而,果真如此,那麼為什麼我們當時看不見任何重大的訊息預示著這個悲劇的來臨,而事後多年又沒有人關心注意呢? 因此,我又覺得阿華的死是完全沒有必要的,是幾個無關的壞因子不幸結合的結果。可是,如果阿華當時逃得過那一劫難,他以後的命運又將如何呢? 他會像阿昌、老楊一般成為政界商場的要人嗎? 還是會像我一樣淪為一個朝九晚五勉強溫飽的上班族?從我殘破的記憶以及微弱的想像中,我無法找到答案。而在我的夢中我也找不到阿華向我分析解說這一切前因後果。這些問題糾結在我的心中,有如糾纏不清的水草拉著我直往下沉,又像一 隻饑餓的桑蠶不斷地啃噬著我的心。

 

 

我沒有打擾老楊和他的女秘書。我悄悄地走出了那棟巍峨堂皇的辦公樓。室外天色開始轉暗,悶熱黏濕則絲毫不減。街頭人潮洶湧,已經開始了夜生活的前奏。街邊的餐廳與酒店的大門不時被人推開,從裡面跳出來一段流行歌曲的片段,和街上喧嘩的人聲車聲構成了現代都市的一種奇怪的變奏。

我的心情如同街上橫七豎八的車隊一樣凌亂不堪。我知道我無法加入這些人享受這個都市繽紛絢麗的夜生活。但是,我也不想回到那個狹小悶濕的公寓房子裡去面對無邊的寂寞。我只是毫無目的地隨著擁擠的人群向前游動。

然後,我突然發現我來到了一條臨河的小街。我繞過街邊的小販走到河邊的草地上。喧嘩的市聲被樹木隔開來,頓時感到清靜了許多。我在河邊找了一個台階坐下,試圖讓我混淆的腦袋清醒下來。這才發現這裡正是阿華當年選擇了結束自己生命的地方。我對這條小河曾經熟如指掌。這兒四周是一片廢棄的荒地,靠河邊的地段則是附近人家的臨時垃圾場。我們課後常常到這裏廝混,在垃圾堆裏找尋汽水瓶一類還有一點剩餘價值的垃圾。幾個附近的幫派也常常在這裏解決他們之間的恩仇糾紛。老楊的手臂就是在這裡掛的彩。多年不來,這裡竟已被規化為綠化區,種了一排樹,鋪了草皮。只是河裡的污染似乎比以前更為嚴重了。河面漂著一層黑綠色的不知名的浮游物,隱隱地發出一股臭味。

我坐在石階上,凝望著黑色的河水及對岸街上霓虹燈反射在水面上的倒影。我開始揣想當年阿華在此投水時的心情。我從阿華來找我下棋的那個星期三開始,猜想著他的心理變化。他倒底是如何從逃學下棋開始而終於培養出了巨大的勇氣決定和這紅塵世界分手決裂?是那些因素影響了他的思想?如果我當時看出了一點蛛絲馬跡,是否有機會阻止這場悲劇呢?

我想,剛開始時,他大約只是想要逃避他叔父那擁擠的陋室。然而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唯一的去處就是原來住的窄巷。他茫茫然地來到了窄巷,希圖在這埋藏著他的童年、分享過他的成長的窄巷裏發掘出一星生命的火花,尋找出一點昔日的溫馨。可是,他在窄巷裏所找到的卻只是一件又一件不快的回憶,一層又一層痛苦的瘡疤。他在窄巷裏聞到了腐朽衰亡的氣息以及它即將土崩瓦解的命運。窄巷搖搖欲墜,無力自保。它是一株落盡鉛華的老樹,凋零殘破的枝葉已無法給他任何庇蔭佑護。他理解到他所有一切企圖脫離這個令人發霉發爛的環境的希望都只是一種幻想。他的命運註定了要一輩子守著那個腥臭灰黑的豆腐攤子了。原來僅僅是單純的逃一個晚上的學,暫時脫離那個令人沮喪的世界。那裡想得到多年來勉強壓抑著的苦悶與失望竟然在這幾天短短的假期裡累積擴大成了不可收拾無法抗拒的巨大的絕望。

他選擇了這條小河作為自己生命的終站。這條小河保存著他生命裡僅有的一些美好的回憶。夏天的傍晚,豆腐攤子收市之後,他常常來到這裡,把自己瘦長枯乾的身體浸泡在河水中,讓溫暖的河水圍繞著他的身體汨汩流轉,洗滌他一整個白天累積下來的疲倦與羞辱。冬日的清晨,在上學之前,他也時常抽空來到河邊,傾聽河水的低徊嗚咽,細數心頭的煩憂與希望,讓他產生面對新的一天的力量。如今,窄巷已離他遠去,他只有再次委身於這條小河,希望河水永久地沖洗掉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來迎接下一個不可知的新世界。

當他把那口大鐵鍋綁在身上時,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羅馬帝國的武士,穿好了甲冑,準備做生命裡最後的一場戰鬥。黑夜裡的河水閃爍著點點細碎的燈光,溫柔繾綣,纏綿蕩漾,那是他的歸宿。我來過了,我看過了,我也努力過了。勝負並不重要,讓我從容地走吧。

我低著頭沉緬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之中。突然,我感覺到河面上飄來了一陣涼風。原來不知不覺中夜已深了,背後小街上的小販也已收攤了。夜空清朗舒適,一掃白日的潮濕悶熱。這是一個適合尋夢的夜晚。我應該回去了。或許,阿華今天晚上會出現在我的夢中。我想像著夢中的阿華。也許,他會在夢中告訴我別後的種種,告訴我為什麼我在以前的夢中都見不到他。也許,他只是掛著他淺淺的微笑和我一同默默地巡梭窄巷。我揣想著阿華這些年來一直待在什麼地方。他是否一直鎮守著窄巷,看望著窄巷由興盛而衰敗而由衰敗再度興盛?或許,他一直都在這條污濁發臭但是卻源源不息的河水裡。也許,他正在粼粼的河水裡向我眺望。也許,他正在霓虹燈後面注視著這個和他從來未曾發生過直接關係的大千世界。又或許,這世界上有一條真正的窄巷,阿華一直住在那裡。那是唯有具有洞明世事的智慧而又帶著一顆赤子純真之心的人才能找得到的真正的窄巷。我們每一個人都在尋找這條真正的窄巷,而阿華卻已捷足先登了。